知网岂能“织网”

  95后应届毕业生刘月(化名)在电商平台反复筛选、对比,在一家看上去“靠谱”的论文查重店下了单,3.6万字,每次178元。刘月无奈地说:“为了确保提交学校后在知网查重一次性通过,一般要自己提前购买平台上的查重服务。”

  近年来,知网因价格昂贵、涉嫌垄断经营等行为,屡屡被推上风口浪尖,让不少高校和学生苦不堪言。今年4月,面对近“千万级别”的续订费用和“苛刻”的续订条件,中国科学院宣布停用知网。

  5月13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根据前期核查,依法对知网涉嫌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这是我国反垄断执法机构积极回应社会关切,对平台经济依法实施常态化监管的重要举措。日前,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的多位法律专家指出,此举对维护学术文献数据库服务市场的公平竞争,促进知识生产和流动,推动创新发展等具有标志性意义。

  知网模式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5月18日,浙江理工大学法政学院毕业论文二辩圆满结束,法律系学生章力(化名)激动地走出教室。按照浙江理工大学相关规定,学生上传毕业论文可以通过学校合作的论文查重系统免费查重两次,查重合格后申请答辩。

  5月初,章力第一次查重时显示:论文重复率为30%。照此,应修改论文后自费查重,直到重复率降至20%以下,再用学校的论文管理系统第二次免费查重。

  “我想着既然都是自己写的,学校给的两次查重机会够用了。”但经历了两次免费查重后,章力只能转向自费查重。在他看来,自费查重是被逼无奈。“每1000字3元,大概每次花费50元左右”。最终,章力反复查询了3次,花费近150元,论文查重算是通过了。

  与章力相比,从业5年的建筑方案设计师小闫的论文之路就更难了。应行业要求,小闫在评职时,需要提交在核心期刊发表的相关论文,这促使他经常要到知网搜索相关期刊和论文作为参考。“每篇几块钱到十几块钱不等,这算下来也花了几百块钱”。

  小闫坦言,因知网查重服务不针对个人开放,他们在使用时只能通过“特殊”手段,进行高价查重。在某电商平台,一篇3000多字的职称论文,查询一次需几十元到上百元不等。“对我们来说,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好在能解决问题。”小闫表示,在进行查询服务时,自身也承担着风险,未发表的论文直接发给他人,难免有些担忧。

  据知网官网介绍,知网是中国最大的学术电子资源集成商和发行渠道,其中文资源收录数量、中国市场占有率以及用户数量方面均占据首位。

  “知网实际上不生产知识,只是知识的搬运工。”武汉大学竞争法与竞争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孙晋表示,知网的核心优势,是掌握了核心的版权资源,把绝大部分的期刊、作者、高校都默默“收编”了。

  作为国内最大的数字资源库,知网收录了95%以上正式出版的中文学术资源,累计整合国内外期刊文献2亿多篇,其内容来源主要是相关学术期刊和高校毕业论文。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李顺德表示,知网在创立之初即构建了“知网模式”,即作者投稿期刊获得稿费,期刊将数据库打包转卖知网获得收入,而知网分别以“包库”和“篇”的形式将作品卖给高校和个人。同时,知网通过与高校合作方式,获得学生毕业论文版权。

  “知网服务模式带来的问题已经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了,如果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问题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要从社会根源、历史根源、法律根源等几个方面认真梳理,找到知网最本质的问题所在,彻底革新。”李顺德说。

  反垄断法重在反利用垄断地位阻碍竞争

  3月21日,浙江理工大学法政学院特聘副教授郭兵起诉中国知网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一案,被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立案。这成为知网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而引发的第一起反垄断诉讼案件。

  2021年10月,因参加一个关于公益诉讼的征文活动,郭兵的论文通过初评后,被要求提交查重报告。郭兵在知网搜了半天,却发现连注册的机会都没有。他了解到,知网不对个人用户开放论文查重服务,在校学生只有提交毕业论文时才有有限的知网查重机会,教师则无个人使用权限。无奈之下,郭兵将论文发给图书馆工作人员请求帮忙付费查重。

  “知网不对个人开放查重服务,属于滥用市场支配地位。”郭兵在与一些曾经指导过的毕业学生沟通中得知,为了顺利毕业,不少学生被迫转战电商平台购买论文查重、降重服务,其中不乏被坑被骗的。“我希望能够通过本案把问题揭示出来,助推反垄断执法。” 为此,郭兵于2021年12月正式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反垄断涉及的问题比较复杂,既涉及相关市场的认定,又涉及相关主体的市场支配地位的认定。”浙江垦丁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王琼飞介绍,垄断分为垄断地位和垄断行为,反垄断法重在反利用垄断地位阻碍竞争的行为,即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王琼飞指出,郭兵起诉知网案主要是针对知网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当中的拒绝交易行为。此外,知网还涉及限定交易、不公平高价等问题。

  “从反垄断法上讲,具有垄断地位的经营者不能定价过高,一旦被认为构成不公平高价行为,则将被视为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王琼飞注意到,在知网的定价体系中,存在比其他数据库定价更高的情形,且在无证据表明成本上升情况下连年涨价。同时,知网在对外销售学术资源时,强制性搭售高校并不需要的非核心数字期刊资源。

  “郭兵老师维权之路会很长。”他表示,反垄断领域消费者起诉平台困难巨大,但警示作用很大,“市场监管总局此次对知网的立案调查,释放了明显的监管信号。”王琼飞说。

  打破高墙壁垒为知识共享注入澎湃动能

  “他们也没通知我,就把我的文章发到知网上,我自己下载还要收费。”2021年底,中南财经政法大学退休教授赵德馨起诉“中国知网”擅自收录其100多篇论文,且全部胜诉,累计获赔70多万元,引发舆论广泛关注。

  今年5月7日,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布了10份知网与周秀鸾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判定知网对周秀鸾所著4篇学术论文构成侵权,向周秀鸾赔偿相应经济损失,并驳回了知网的全部上诉。

  即将迎来94岁生日的周秀鸾,与丈夫赵德馨同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退休教授。周秀鸾在赵德馨就知网擅自收录他的100多篇论文进行维权后,也选择了维权。

  然而,两位老人胜诉后,知网却分别下架了他们的全部署名论文。此举引发热议:输了就赔钱、下架涉案文章,人为制造知识流动壁垒,最终谁会是赢家?

  赵德馨教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明确表示,“我们的愿望并不是让知网垮台,我是不希望出现这种学术期刊网站一家独大的局面。”

  有数据显示,知网所属公司共涉及1500多起诉讼,其中因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和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的纠纷,超过1100起。

  “如果越来越多的人拿起法律武器向知网维权,知网是不是也会同样下架所有‘反抗者’的全部文章?这实在有违平台学术传播、交流的初衷。”郭兵表示,知网作为国家知识基础设施工程,目的是打造支持全国各行业知识创新、学习和应用的交流合作平台,应当具有公共性定位,不能仅仅追求高额利润,给知识生产与分享增负添堵。

  李顺德强调,知网的治理问题,不仅是市场监管总局的事,最终要和教育部、科技部等行政管理部门,以及司法部门大力协同,齐抓共管。

  孙晋则表示,知网的现状是过度商业化的结果,要想真正解决问题还需要国家在学术数据库的开发、运营过程中充分引入或培育市场竞争力量,打破传统的学术数据库版权资源垄断,形成多元竞争格局,从而确立市场竞争机制,并使之有效运转。

  对年轻学生和学者而言,更希望通过国家有关职能部门对知网的标志性监管,给知识共享注入年轻澎湃的力量。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韩飏 先藕洁 来源:中国青年报

编辑:李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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